三杯两盏淡酒

最近上了庐山一次，顺道行走九江与景德镇，长了一些见识，转头想起来，突然发觉从前念《琵琶行》不懂的地方可以贯通了。

《琵琶行》的故事本身发生在浔阳，即今天的九江，白居易的时代名江州，白先生先被贬为江州刺史，又被贬为江州司马，绕来绕去就是九江。九江地方在唐代已经是水路交通的要津，白居易后来继续被贬到杭州，也是经过九江沿长江而下。庐山在九江郊区，后来1858年《天津条约》开放九江为通商口岸，带动了庐山在近代的发展，也得益于长江之便，不过都是后话。今天的九江，还有白居易遇琵琶女的琵琶亭，位于“浔阳江头”，长江之滨，自然是后人的附会，我没有去，去的是另一个地方——景德镇的浮梁县。琵琶女一曲弹毕，自述“老大嫁作商人妇。 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江口自然就是她与白居易相遇的九江浔阳江头，至于“浮梁”，这次去了之后我才醒悟过来，“浮梁买茶”，就是浮梁县这个地方。唐中期，茶叶消费已经蔚然成风，浮梁正是当时全国的茶叶交易重镇。彼时的景德镇不过是浮梁的一个小镇，声光风望，不可同日而语。

从《琵琶行》中看不出琵琶女所嫁的夫婿籍贯何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琵琶女随同商人夫婿行走买茶，走的是水路到江州，之后就弃舟登岸，估计陆路交通不便，这才有琵琶女独守空船的事情发生。今天的九江至景德镇有九景高速连接，全程约140公里，以80公里/小时的驱车速度计，满打满算两个小时就能走完全程。但在白居易时代，陆路行走的便利程度应该与今天有天壤之别，所以才有“前月”去而月余不返的状况，这样的交通自然也不适合携女眷同行。

琵琶女的抱怨里有“老大嫁作商人妇”一条，这位商人在浩如烟海的诗文里面目模糊至今，已经成了“重利轻别离”的典范。这跟人品没啥关系，主要还是因为他的商人身份。古来士农工商，行商者地位最低。“士”地位超然，故而琵琶女一见落魄的白居易依然主动献艺，一半是对“士”代表的知识阶层的尊重，一半也有对“士”的阶级地位的艳羡，很简单的例子，商人月余不返，因为以他的身份，没有资格使用在当时已经极为发达的官方馆驿系统。

据李德辉（2003）的《唐代交通与文学》一书考证，在唐代，只有中高层官员或使客才能使用馆驿。政府对馆驿的使用作出严格规定，根据行旅的性质和目的不同，行驿速度也不同。《册府元龟》记载：“……今后两浙、福建、广州……道使到发许任一月……其余侧近不过三五日。”换言之，假设琵琶女的丈夫有资格使用馆驿，由官方提供交通设备和沿途给养住宿，断然不会出现月余不得返程的状况，所以年轻时在长安教坊见惯了富贵气象的琵琶女以丈夫的商人身份觉得自己委屈下嫁，倒也在情理之中。（不过这一假设是建立在唐代平民的陆路交通受限的前提下，但因为目前缺乏更多资料，所以暂时不作深究，如果哪位同学知道，烦请指点一二。）

话又说回来，如果琵琶女同学一世都觉得认真养家的商人不如一个天天挥金如土的“五陵年少”，那也只能委屈她在浔阳江头多弹几首曲子了。所幸，还有一首《琵琶行》，算得好诗。